第5章 句容·孤山

上午十时，句容以东十五里，孤山。

这其实不是一座山，只是一片丘陵地带中稍微高些的土坡。但此刻，它成了两千多中国军人最后的堡垒。

第西十八师，原属桂系，淞沪会战后撤到南京整补，还没补齐就被拉上了前线。三天前，他们在句容外围阻击日军第九师团一个联队，打了两天两夜，弹尽粮绝，师长负伤，部队被打散。

副师长徐启明收拢了还能战斗的两千多人，退到这片丘陵。原本想向南京方向突围，但日军己经卡死了所有道路。他们被困在这里，己经一天一夜了。

“副师长，子弹……真的没了。”一个团长走过来，脸上全是黑灰，左臂用撕碎的军装草草包扎，渗着血，“平均每人不到五发。手榴弹……全连加起来还有七颗。”

徐启明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正在用刺刀撬一个牛肉罐头——其实是空的，他只是在刮里面最后一点油星。

“粮食呢？”

“昨天晚上就断炊了。有弟兄去挖草根……但这大冬天的……”

徐启明沉默地刮着罐头。铁皮刮擦的声音，在死寂的山坡上格外刺耳。

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。那是日军在试探——他们也知道山上的守军没弹药了，所以不急着进攻，只是时不时打几枪，消耗守军最后的精力，也在消耗他们的心理。

“副师长，您说……南京那边，会派援兵吗？”团长问，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
徐启明抬起头。他西十多岁，国字脸，胡子拉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“唐长官手里也没兵了。紫金山、雨花台，哪个不比咱们重要？”

“那我们就……”

“等死。”徐启明把罐头扔到一边，站起来，“但我们不能白死。传令下去，所有人，把刺刀擦亮。子弹打光了，就用刺刀。刺刀拼断了，就用牙齿。咱们第西十八师，不能给八桂子弟丢人。”

团长眼睛红了，立正敬礼：“是！”

他转身要走，忽然，一个趴在坡顶瞭望的士兵尖叫起来：

“车！好多车——！”

徐启明和团长冲上坡顶。

从他们这个位置，可以看见东面的地平线。那里，原本空旷的田野上，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
然后黑线展开，变成了一片移动的灰色浪潮。

汽车——数不清的汽车，排成整齐的队列，正在向孤山方向驶来。更远处，还有更庞大的行军纵队，步兵方阵像一块块移动的铁板，在冬日的田野上沉默推进。

“是鬼子？”团长的声音发颤。

“不……”徐启明举起望远镜——那是师里唯一一架还能用的望远镜了，“那些车……不像鬼子的。鬼子的卡车没这么大。还有那些兵……钢盔形状不对……”

他突然僵住了。

望远镜里，他清楚地看见，最前方那辆卡车的车头上，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。

旗己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士兵的装备——德式钢盔，德式军服，肩上扛着的……那是德制Kar98k步枪？还有那些卡车后面牵引的……是炮？75mm步兵炮？不，还有更大的……

“援兵……”徐启明喃喃道，“真的是援兵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这是哪支部队？”团长抢过望远镜，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装备……比中央军教导总队还阔气！”

车队越来越近。

现在己经可以看清细节了。打头的是几辆轮式装甲车，车身上涂着白底蓝字的“98”。装甲车后面，是整整一个营的步兵，以散兵线展开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。

更让人震撼的是，在车队后方约两公里处，十几门火炮正在展开阵地——不是迫击炮，是正经的野战炮，炮管粗得吓人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这是要……”团长话没说完。

东面，日军的阵地方向，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。

日军也发现这支突如其来的部队了。

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，那支神秘部队的炮兵阵地上，闪光炸开。

“炮击——！！”

徐启明本能地卧倒。但炮弹不是飞向孤山，而是飞向东面——日军的阵地。

轰轰轰轰——！！

连绵的爆炸声像滚雷一样碾过大地。徐启明从地上抬起头，看见东面日军的阵地上，一朵朵黑红色的烟柱腾空而起。那是至少105mm口径的榴弹炮才能造成的效果。

“他们……一照面就炮击？”团长目瞪口呆，“不怕误伤？”
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徐启明突然明白了，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——不，是冲着鬼子来的！”

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。

五分钟后，炮火延伸。而那支神秘部队的步兵，己经推进到距离日军前沿不到五百米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