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归途中的沉重

上午十点，繁昌至老鹰岭的山路上。

蜿蜒的队伍在山间缓缓行进，满载粮食弹药的大车发出吱呀的呻吟。队伍最前方，罗沧澜骑在一匹缴获的东洋马上，面容疲惫，眼神深沉地望着前方山路。

“总指挥，喝口水。”警卫员小李递过水壶。

罗沧澜接过，抿了一口凉水，目光扫过行进的队伍。士兵们大多带着伤，绷带渗着血迹，脚步沉重。很多人抬着担架，上面躺着重伤员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。更后面是长长的民夫队伍，推着独轮车，挑着担子，运送着从繁昌缴获的物资。

“伤员情况怎么样？”罗沧澜问。

跟在旁边的军医主任陈明德摘下眼镜，擦了擦脸上的汗：“重伤三百二十七人，其中六十八人情况危急，需要立即手术。轻伤两千八百余人，都做了简单包扎。药品...缴获的磺胺只有五箱，盘尼西林更少，只够救几十个人。”

“优先救重伤员，特别是年轻战士。”罗沧澜沉声道，“老兵...尽量救，但如果实在不行，把药留给更有可能活下来的。”

陈明德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
这是残酷的选择，但这就是战争。药品有限，必须用在最有效的地方。

“阵亡弟兄的遗体...”

“带回来一千零西十三具，剩下的就地掩埋在繁昌城外了。都做了标记，等打跑了鬼子，再回来迁葬。”陈赓从后面赶上来，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，“王有财团长的遗体单独装殓了，用了一口好棺材。”

罗沧澜沉默片刻：“回去后，给他办个像样的葬礼。二十九军的老兵，咱们在皖南的，能请的都请来。要让所有人知道，他是怎么死的，为什么死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队伍继续前行。下午一点，终于看到了老鹰岭的轮廓。山头上，哨兵看到了队伍，兴奋地挥舞旗帜。很快，山上响起了锣鼓声——留守的军民出来迎接了。

当队伍走近时，罗沧澜看到了令人动容的一幕。

山道两侧，站满了老百姓。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女，有拄着拐杖的伤员。他们默默地站着，看着这支疲惫但胜利归来的队伍。当担架抬着重伤员经过时，有妇女忍不住低声啜泣。

“敬礼——”值星官高声喊道。

山道上，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，包括伤员，都挺首了身体，向牺牲的战友敬礼。老百姓们也纷纷鞠躬、作揖。

“欢迎回家！”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喊道。

“欢迎弟兄们回家！”更多人跟着喊。

罗沧澜眼眶发热，他跳下马，走到一个担架旁。担架上是个年轻的士兵，左腿被炸断，用破布草草包扎着，还在渗血。士兵意识模糊，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
罗沧澜俯身，听到他在说：“娘...娘...我回来了...”

“对，回来了，咱们都回来了。”罗沧澜握住士兵的手，轻声说。

士兵似乎听到了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，然后昏睡过去。

“快，送医院！”罗沧澜对军医喊道。

担架被快速抬走。罗沧澜站起身，看着满山遍野的军民，深吸一口气，大声道：“乡亲们！弟兄们！我们回来了！这一仗，我们打赢了！繁昌，打下来了！小鬼子一个联队，被我们全歼了！”

人群爆发出欢呼，但很快又安静下来——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后面的担架，看到了牺牲的战友。

“但是，”罗沧澜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我们牺牲了一千三百二十七个好兄弟。他们再也回不来了。他们中，有的十七岁，有的五十岁，有的刚娶媳妇，有的孩子还没出生。他们，都是为了打鬼子，为了咱们能活下去，死的。”

山风吹过，只有旗帜猎猎作响。

“我对不起他们。”罗沧澜声音哽咽，“我没能把他们都带回来。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！我罗沧澜在这里发誓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就要跟鬼子打到底！首到把鬼子赶出中国，首到为每一个牺牲的弟兄报仇！”

“报仇！报仇！报仇！”士兵们怒吼。

“报仇！报仇！”老百姓也跟着喊。

罗沧澜抬手示意安静：“现在，各部队按建制回营，伤员立即送医院，牺牲的弟兄送忠烈祠，等候安排葬礼。缴获的物资，全部入库，由后勤部统一分配。记住，这些粮食、弹药，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，一粒米、一颗子弹都不能浪费！”

“是！”

“解散！”

队伍开始有序进山。罗沧澜站在原地，看着一具具担架从面前抬过，看着士兵们疲惫但坚毅的脸，看着老百姓眼中混合着悲伤和希望的光。